说到此，倪琦双手掩面，痛不可言。

狄公悠然饮茶，等倪琦镇静下来，乃：“本县无缘闻睹令尊音容笑貌，已引为终遗憾。但笔锋见气概。笔势显神，令尊笔力雄浑，笔路洒脱，素有书法擘之称。本县思想来一若能借得令尊翰墨一阅，也算了却夙愿，平生。不知你对此意下如何？”

倪琦向客人扫了一，面难，一时竟答不上来。他轻抚下，略想了想，说：“东城门外别院后有座小轩，位园后，离迷人甚近，确是个幽静地方，家父生前就常在那里诗作画。若是老门丁看得严，恐家父当年用过的画案仍在那里。老爷知，老家…”

倪琦答：“老爷着借别。岂有不奉献之理？惟借阅家父手泽一事，实难从命！家父一向韬光养晦，老爷恐亦有所闻，故于垂危之际严命将其手稿付诸丙丁，一字不留，言称他无一文一字值得留传后世。家父如此虚怀若谷、实令人肃然起敬！”

狄公于内衙书案后坐下，长叹一声，对洪参军说。

倪琦又气又恼，忘了谦称自己，叫：“好一个忘恩负义，绵里藏针的贱人，真是情不知耻！老爷，我她是狐狸成，这不是么？试想，但凡常人，岂会堕落到这步田地？”说完，摇不迭，叹息不止。

狄公又问：“令尊四海闻名，想来在此三朋四友一定不少？”

洪参军在门丁值房中正等得心焦，见狄公终于来，忙张罗打轿回衙。

“令堂作古归西，本县早有所闻，所云孤孀乃指令尊二房继，你后母梅氏。”

倪琦笑：“这山背后多年来除老爷之外，恐无一真正知书识礼之人。家父自然不屑与那辈村愚凡夫闲话，若是他有幸与老爷相识，一定会视为莫逆，倾心谈，其乐无穷。家父在世之时，力主励图治，对澄清吏治兴趣尤…啊…不，家父在此一心埋文学，读书余暇亦监田庄中耕、夏锄、秋收、冬贮等锁事，那梅氏所以能结上他，一条原因也就在她略通农桑稼穑⑦之理…啊，这简直扯得太远了！”

“倪琦这厮好生唠叨

倪琦又滔滔不绝讲起兰坊的气候来，狄公只是慢慢呷茶，似听非听。突然他打断倪琦的话问：“令尊生前作画一向都在何？”

倪琦所得此言，愤然作：“老爷说的是她！不提这个狐狸倒也罢了，一提起她来，怎不叫人痛心疾首！家父清风亮节，宽宏大度，却因此铸成大错，真是家门不幸！父慈孝本是人之本分，但小民却不得不接受家父招惹来的这一错误的既成现实，其心情之苦闷可想而知。老爷，那梅氏乃一狐狸妖，言巧语哄骗得家父动了恻隐，收她了填房。人‘六十老翁娶小妻，将钱买他人骑’，此话不错。倪、梅两家结亲，本来门不当，不对，他二人又年龄悬殊，脾各异，更兼梅氏原为狐狸成，天生一杨的妖冶之妇，故这桩姻缘也就注定不得满。梅氏过门后开初几天，还装一副安分守己的样，然没满月便风开了、整日穿红绿，将自己打扮得枝招展，专些招蜂引蝶的勾当。老爷，这私通之罪。小而言之，败坏门风，有伤凤化；大而言之，则了纲纪，毁了圭臬⑥。是可忍，孰不可忍？家父心里明白，然这房帷家丑实难张扬，只得饮泣吞声，将隐衷藏心底，就是对小民这个亲生骨也从未吐一字。只是到了临终之时，病榻上才对小民留下遗言，将隐忧托。”

去。每想起此事，就要落泪！”

狄公意话，但不等他开言，倪琦又说：“小民知老爷要言讲什么。老爷会问：‘既如此，你为何不将她告到有司衙门，鞫审问罪？’但那样一来，家父的隐私，倪门的丑事必将公诸公堂。俗说好事不门，坏事传千里，这伤风败俗之秽闻一经传，便会不翼而飞，不消一天半日，这全城父老百姓，游民闲汉，一乞丐偷儿，三姑六婆便会家喻晓，人人皆知。家父一生叱咤风云，波澜壮阔，仙逝后却名誉扫地，惹人耻笑，九泉之下何得安宁？为人，小民我又于心何忍？”

狄公冷冷：“只怕此事非要到公案之上不可，真是憾事一件！你继娘已在县衙将你告下，言称遗言不足为信，要求将一半家产平分于她母。”

倪琦拍掌命添新茶。

狄公默捋髯，心中寻思，他的这位主人好生较狡狯，虽谈锋甚健，却空无。

狄公站起意离去，但倪琦一再挽留，又闲扯一番，狄公好不容易才辞别主人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