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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
“就是你们要我死,你们不要在这儿,我不要。”
“好,那妈妈出去,你好好休息。”何慕贤看了看早已钉死的窗户,拉上房门,到隔壁房间去了。
房间里空无他人了。窗帘把日光也遮暗了,范丹林肯定还在楼下走来走去。一个自天而垂的巨大钟摆形如铁锹,在摆来摆去。她荡秋千一样攀在了钟摆上,手抱“锹把”脚踏“锹头”一南一北,一北一南,楼群在左右反复倾斜着,马路、立交桥在反复倾斜着,整个北京城在来来回回倾斜着,圆形的地平线来来回回倾斜着,变成无数的椭圆。她头晕了,天地云雾在眼前掠来掠去,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。她越摆越高入了云端,要被甩出去了,身子一阵阵发飘,脊背一阵阵冷汗。她紧紧抱住钟摆闭上了眼,风声越响,身子越飘,已分不清南北,钟摆一搂粗,又硬又凉,是铜的?是橡胶的?她用力搂着,云中可能有雷电,钟摆上有麻麻的电感传到身上。她哆嗦着,这一下甩到九霄云外了。她手脱了,抛物线自高空急速坠落,湿漉漉的云雾自下而上急速扫过她的脸。下面是大地了,是高耸的千楼万厦,像林立的剑丛戳向她,飞速地接近,一下摔在上面了,粉身碎骨了,她啊地大叫了一声。
“红红,你怎么了?”母亲闻声进来。
她直愣愣地看着前面。粉身碎骨的她变成千万块美丽的血肉向四面飞散着,整个城市都被炸碎了,在宇宙缤纷横飞着。
我已经死了,我已经摔碎了,你们也死了,这个世界都炸碎了,要等待重新组合了。过一百多亿年,又有一个新的太阳系,再过四十亿年,又有一个新的地球,再再过一百万年,又有新的人类社会。
我没有说胡话。你们才是神经病。你们所有人都在胡说八道。你们的脸在假笑,你们的嘴在说假话,你们假装着握手,你们没有说过一句真话。我过去和你们一样。现在我清醒了,我这样轻松极了,想睡就睡,想吃就吃,想骂就骂。
人们都怕她,都哄她,都由着她发脾气,都看她脸色,她不用看别人脸色,(这是多轻松的事情。)不用回答别人问题,(这又能卸掉多沉重的负担。)不用解释自己的任何言行举止,一个人每天为这数不清的解释,有多么劳累紧张。为什么要笑,为什么皱眉,为什么脸色悒郁,为什么眼里看不见人,为什么穿这件衣服,为什么不想看电影,为什么这样看他,为什么那样看她,为什么和他一块儿走不和她一块儿走,为什么又为什么。现在都不用回答了。她这一下如释重负。她要松开捆了多少年的绳索,任意伸展自己的身心。
妈妈,干你的事去吧。我刚才有点幻觉,见有个大钟摆在天地间摆。现在清醒了。我神经很正常。只要你们别缠我。你们成天有数不清的问题问我,十几年来,把我问烦了。你们以后少管我,我就不会歇斯底里了。我现在比一般人更清醒。我就是怕你们问,在家里问,到班上问,从小问,大了还问,口头问,书面问,问题多得没完没了。你们管我呢,我想怎样就怎样。
可能有人看我可笑,我还看你们可笑。你们人人都在忙碌,都在钻营。有多大意思?就说你吧,妈妈,几十年来你扮演了一个多可笑的角色?你和爸爸每天晚上研究形势,研究人事关系,研究对策,不就为那点地位?哼,你也承认?十几年前,你把范丹林关在门外,今年你又一而再地写信请他来,不是势利眼?你仔细看看自己,像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,不可怜、可悲、可笑吗?
好了,是妈妈不好,妈妈糊涂。
所有的人都糊涂。她突然感到什么,急忙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。
范丹林走完最后一个来回,手插在裤兜里站住,似乎在想什么。停了一会儿,没再转身,略低着头朝远处走了。
忙了一天,总算一切准备就绪,只等明天西德记者希恩斯来访。范书鸿松了一口气,刚坐下,电话来了,是历史所党委办公室来的。因为希恩斯患病,未能来中国,他这次访华计划取消了。对范书鸿的采访自然也取消了。
听了这个消息,全家人一时都静得没话了,相视着,心理休克了。
“这倒好,白白给咱们解决了房子问题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范丹妮打破静默讽刺地说。
“那你的党籍问题呢?”又过了好一会儿,吴凤珠问。
范书鸿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,他第一次感到心中有了讽刺的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