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，妈妈抱着熟睡的，坐车穿这山脊，离开了山的那边，只带着一只箱。从此，与妈妈过着时常迁居的生活。记忆中妈妈似乎过一切的零工，总是那么疲乏，那么生气，那么贫穷。对于如何与为何逃离那个家，妈妈绝未提，也从来没有想过问明真相，主要是她从没有理解到什么才叫家。妈妈带她逃家那一年，三岁。

终于，终于走了这个家，还有杰生也死了。照理说，她应该了无牵挂，像风一样自由。但是她的心，为什么像叠满铅块一样沉重不堪？

因为人不是风。伸手提袋摸了摸六万元的信封袋，这是她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惟一凭借。在一个泥矮篱上坐下。人不是风。在这个城市里，要活得像个人，就得要有工作，有钱，有住所。简单地说，要有一个份，然后才成其为一个人，一个台北人。

两肩各背了一包行李，步巷。在巷的垃圾堆前，她把装着亵衣与日记的袋掷垃圾车内，快步走夜中。

等到长到足够疑问这一切时，妈妈却又死得那么早。永远也不会忘记，在殡仪馆简单的灵堂前，她很惆怅地披着麻衣，坐着，一直不停地

就这样不停地漫游，直到的两酸得无法前行。现在她正在延吉街铁路边，再往前就是仿佛不夜的忠孝东路四段。打扮得相当华丽的男男女女与错而过，看见却不再看她的落魄。夜的台北，人们并不作兴多看旁人。

夜里车少，计程车很快就穿过了辛亥隧。渊当然不存在，隧内满是温的鹅黄灯光，但往事却像只袋，守在隧的另一端，毫不留情地攫住。

开始收拾行李。她匆匆将所有的东西抛到床上，衣服、鞋、书、文件、帽、心的小摆饰…一本大册从柜里掉来，是与丈夫的相本。她忍不住翻开看了后，才发现他们的合照是这样少得可怜。钱！有把现金随藏的习惯，一领到薪袋就整包藏在角落，需要钱时再随意拆开消耗。兜了一圈，把所有的钱袋倾数，一共六万多元。这让吓了一。她一向凭着隐隐约约的印象，认为自己还保有十万元左右的财产，没想到钱得这样快。不了这么多了。她将钱密封成一袋。

让自己在社会上定位。默想着，多少人因为这句话，同时就让自己在生活中定格？

泥矮篱旁边，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超商。超商门边躺着一只黄、短、黑嘴的狼狗，这只狗很自在地侧睡着，袒它曾经哺育过小狗的脯。超商的人不得不跨越过它，但杂沓的脚步一也不惊扰狼狗睡梦中沉缓的鼻息。狼狗是卑微的，它就这么接近霸地接受它卑微的命运，很舒坦地狼睡在街。一直瞧着它，有一心酸，有一羡慕。人不是风，人甚至不是狗。想到为今之计，是尽快找到工作，找到住所，找到她在社会上的定位。

看了看手表，十一过四分，这混又漫长的一天还没有过完，但她非常疲倦了，疲倦得只希望找到一张床。再看一次手表，十一零六分。她知自己别无选择，只有去那个她最不想去、但如今最可能收留她的地方。她曾经付一切代价逃离那里。多么吊诡，人们称那个地方叫家，她的娘家。

没有任何目标，又开始在台北街漫行。夜的台北，还是铺满了台风后的残枝落叶，晚风一，满地离枝的叶都像活起来一般向她盈盈招手。哪个方向都好，像是在梦中一样。

又忙了一阵，将所有的品归位，只将一些贴用品和衣整理成一箱，把其余的亵衣与日记另打成一包，钱则放提袋中。换上了舒服的运动装，关了灯，她步下铁梯走后门。又返将后门反锁，钥匙从墙外抛了回去。这个地方，没有一件东西她将留恋。问题不在公公和婆婆，而是杰生的死讯。从听到杰生的死开始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的内在断了线，整个人就此飘飘然向无所谓的方向。

挥手招来一辆计程车。很快地，车往台北的东南方疾驶，台北盆地渐渐收拢，黑暗的山脊隐约在前面。山的腹穿透了两个明亮的窟窿，辛亥隧。她从小就觉得，那隧就像是黑张开的，人一去，就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，掉落、掉落，陷一个没有的渊，像往事一样，大的渊。

所有的资产都铺陈在床上，庞大混的一堆杂，总的组合起来是一个贫穷女人的廉价生活。突然又觉得她什么都不想要了，包括在床沿的那只厚实的黑克杯。多少个夜里她捧着这只杯，啜饮着的即溶咖啡，凭窗眺望松山机场起落的飞机，这几乎是她在此地最惬意的回忆。但她连回忆也不想要了。